晨阳

今天中午想到的,崭新的故事。

今天中午吃的又是一坨屎,我们每个人都面露难色,就在这时,郑子灏端着他的餐盘走过来,告诉我们他那操蛋的鱿鱼竟然是粉色的,每个人都狂笑。这时灵感来了。

众所周知最近claude抽风了,平时用的渠道挂了,只能启动后备隐藏能源,模型还是claude-opus-4.5,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味道不一样了,总之先将就着吧,之后原渠道恢复了可能会再写一版。

胡晨阳在现实里并不是煎蛋大师。

晨阳的故事

我们把陈家明留在了那间教室里。

当我们走出教学楼、走下楼梯、穿过那条连接着教学区和生活区的狭长走廊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试图打破那层像是凝固的松脂一样包裹着我们每一个人的沉默——那沉默是如此浓稠,如此沉重,以至于我们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我们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某种胶状的介质中缓慢地游泳。金文鼎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佝偻,仿佛他刚刚完成了一件消耗了他全部精力的事情,仿佛他在把那两块椅背板插入凹槽的那一刻把自己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也一同封印了进去;余果走在中间,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地摸索着什么,也许是一块橡皮,也许是一张纸巾,也许只是他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的手指;而我走在最后,不断地回头张望——回望那座正在被暮色吞没的教学楼,回望那间我们再也看不见的、位于五楼尽头的教室,回望那个我们刚刚亲手封印在椅子上的、曾经是我们朋友的人。

天暗得发紫。

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紫色——不是夕阳西下时那种温暖的、带着橙红色余韵的紫,不是薰衣草田里那种芬芳的、让人联想到普罗旺斯和夏日恋情的紫,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不祥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某个正在坍缩的星云的紫。那紫色从天空的边缘开始蔓延,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一杯清水,像是一个伤口正在缓慢地渗出血液,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它吞噬了云彩,吞噬了远方的建筑轮廓,吞噬了我们头顶那片本应呈现淡蓝色的天空,直到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层浓重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紫色阴霾之中。在那片紫色的深处,我们隐约可以看到某些东西在涌动——也许是即将到来的乌云,也许是正在聚集的水汽,也许是那些在时间的缝隙里游荡了太久的、即将在今夜降临人间的事物的影子。

“要下雨了。”余果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但在那片浓稠的沉默中,它听起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金文鼎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深的紫色天空。在那一刻,我看到他的侧脸——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那双因为执行了一场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正确的封印而变得有些空洞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他看到的也许不只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雨。他看到的也许是一百年前的另一片天空,另一场暴风雨,另一个在雷电交加的夜晚即将发生的、无法被阻止的命运。

我们没有去吃晚饭。没有人有胃口——食物的味道,甚至只是食物的概念,在那个傍晚变得遥远而不可想象,仿佛它属于另一个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的、更加纯真的时代。我们也没有去上晚自习——那个念头在我们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就像一缕轻烟一样消散了。在我们刚刚做过的事情面前,那些关于分数、关于未来、关于大学和工作的考量都变得微不足道,变得荒诞可笑,像是一个垂死之人在弥留之际还在担心自己是否关上了客厅的灯。

我们回到了宿舍。我们爬上各自的床。我们把被子拉到头顶上,像是三只试图躲避捕食者的小动物,把自己蜷缩成三个紧紧的、颤抖的球。

但即使在被子的保护下,即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屏住呼吸,我们仍然能够感觉到那片紫色天空的存在——它在窗外等待着,在玻璃窗的另一边酝酿着,在那片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混沌地带中聚集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命名的力量。那力量让我们的皮肤发麻,让我们的心跳加速,让我们的脊椎上窜过一阵阵冰凉的战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我们的脊柱上弹奏着一首不祥的曲子。

睡眠是如何降临的,我们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疲惫——那种在极度紧张之后随之而来的、压垮一切的疲惫;也许是因为恐惧——那种太过强烈以至于让身体自动关闭了感知能力的恐惧;也许只是因为那片紫色的天空本身就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它把我们从清醒的世界中缓缓拉出来,把我们拖入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深邃、更加接近那些被遗忘的真相的领域。总之,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我们睡着了——或者说,我们以为自己睡着了,因为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让我们再也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雷声是从梦的深处传来的——或者说,雷声本身就是那个梦,是那个梦的核心,是那个梦的脊椎和血肉和灵魂。那不是普通的雷声,不是我们在过去的生命中听过的任何一种雷声——不是夏日午后闷热天气里那种沉闷的、像是巨人在远方打呵欠的雷,不是台风季节里那种尖锐的、像是天空被撕裂的雷,不是任何气象学教科书上描述过的、任何天气预报能够预测的雷。这是一种更加古老的雷声,一种来自太初混沌的雷声,一种仿佛是宇宙本身在震怒、在呼啸、在对着某个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的存在宣读判决书的雷声。

那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空的最高处俯冲而下,从大地的最深处奔涌而上,从时间的每一个裂缝中渗透进来——它填满了我们的耳朵,填满了我们的胸腔,填满了我们的骨髓和血管,让我们的身体像是一个被敲响的大钟一样嗡嗡作响。我们在各自的床上坐起来,被子从我们的身上滑落,我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寻找着彼此——但黑暗是如此浓稠,如此完整,仿佛光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仿佛我们已经掉入了某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之中。

然后,闪电来了。

那闪电——那一道又一道撕裂天幕的白炽之光——从宿舍的玻璃门外劈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是正午的阳光一样明亮。但那不是阳光的明亮,那是一种更加刺目、更加暴烈、更加让人感到疼痛的明亮——每一道闪电都像是一把刀,切割着我们的视网膜,在我们的眼底留下一道道灼烧的痕迹。在那些闪电的光芒中,我们看到了彼此的脸——金文鼎的脸,余果的脸,我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脸——那些脸都苍白得像是死人,都扭曲得像是正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都带着一种我们从未在彼此脸上见过的、纯粹的恐惧。

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闪电一道密似一道。在那些雷电交加的间隙里,我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刺耳、更加让人心悸的声音。那是雨的声音,但不是普通的雨。那雨声太过响亮,太过沉重,太过像是某种固体物质从高空坠落时发出的撞击声——每一滴雨落下时都带着一声刺耳的尖啸,每一滴雨砸在地面上时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片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有一支军队正在从天而降,像是有一场战役正在我们的头顶上展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无数的东西,成千上万的东西——正在从那片紫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窗外,从走廊上,从楼下,从远方——玻璃碎裂的声音,瓷砖碎裂的声音,混凝土碎裂的声音,树枝碎裂的声音,也许还有某些更加坚硬、更加不应该被碎裂的东西碎裂的声音。在闪电的光芒中,我们看到宿舍的玻璃门上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从门的上方蔓延到下方,从左边蔓延到右边,像是一幅正在被创作的、关于毁灭的抽象画作。

我们不敢动。我们不敢说话。我们只是缩在各自的被子里,把膝盖抱在胸前,让自己变得尽可能地小,尽可能地不显眼,仿佛这样就能躲过那场正在肆虐的浩劫,仿佛那些正在从天而降的东西会把我们当作一块石头或一根木桩而轻轻放过。我们听着那些声音——雷声,雨声,碎裂声,还有某种更加奇怪的、像是金属碰撞金属的清脆声音——我们听着,听着,听着,直到时间本身失去了意义,直到我们忘记了今夜是何年何月,直到我们不再确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那场暴风雨持续了多久,我们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夜,也许只是几分钟——在那种情况下,在那种超越了日常经验的极端情况下,时间变得像是一块被反复拉伸的橡皮,它可以被拉得无限长,也可以被压缩得无限短。我们只知道在某个时刻,当雷声终于开始减弱,当闪电的频率终于开始降低,当那场不可思议的暴雨终于开始停歇时,我们都已经筋疲力尽,都已经无法再保持清醒,都已经在恐惧和疲惫的双重压迫下滑入了一种介于昏迷和睡眠之间的灰色地带。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清晨是被一束阳光唤醒的——那阳光从宿舍玻璃门的裂缝中挤进来,穿过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光影。那阳光是金色的,是温暖的,是我们在经历了那一夜的恐怖之后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属于正常世界的阳光。我们从床上坐起来,互相看着对方——我们的眼睛下面都有深深的黑眼圈,我们的头发都乱糟糟地竖立着,我们的嘴唇都因为脱水而显得干裂发白——但至少,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存在着。我们还能够看到阳光,能够感觉到时间在流逝,能够意识到那场噩梦般的夜晚已经过去了。

金文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赤着脚走向玻璃门,他的动作很缓慢,很谨慎,像是一个正在穿越雷区的士兵,像是一个正在接近一头沉睡的野兽的猎人。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推开了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站在那扇裂开的玻璃门和外面那个我们尚未看到的世界之间的边界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身影投射在宿舍的地板上,那影子看起来是如此细长,如此脆弱,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我们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是如此平静,如此没有起伏,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天气的简单事实:

“你们得来看看这个。”

我们从床上跳下来。我们赤着脚走向门口。我们站在金文鼎的身边,站在那扇裂开的玻璃门前,站在那个我们曾经以为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世界的入口——然后我们看到了。

筷子。

成千上万根、成百上千万根、也许是数不清的筷子,从天而降,像是一场银色的暴雨,像是一片金属的森林,像是某个疯狂的神祇决定在一夜之间用餐具重新装点这个世界——那些筷子深深地插在每一寸我们能够看到的地面上。它们插在操场的水泥地上,插在花坛的泥土里,插在走廊的瓷砖中,插在楼下那片原本铺着青砖的小广场上。它们的密度是如此惊人,以至于从我们站立的四楼望下去,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银光闪烁的海洋,一片由无数根垂直的金属杆组成的诡异丛林,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也从未想象过的、超越了所有理性和常识的景象。

那些筷子——我们后来将会仔细观察它们,将会测量它们的长度,将会用手指触摸它们那冰凉的金属表面——都是钢制的。不是竹子,不是木头,不是塑料,而是真正的金属,真正的钢铁,那种你在厨房用品店里能够看到的、那种据说可以使用一辈子的不锈钢筷子。它们的长度大约是二十五厘米,直径大约是半厘米,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锃亮,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烁着刺目的银光。而更加令人惊骇的是它们插入的深度——那些筷子几乎有一半都没入了地面之下,它们穿透了水泥,穿透了瓷砖,穿透了据说坚不可摧的混凝土,像是一把把从天而降的利剑,像是一根根被发怒的天神用尽全力投掷下来的标枪。

目之所及,皆是银光。

那银光在朝阳下闪烁着,跳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律动着。数不清的光点在那片筷子的海洋中闪烁,它们相互反射,相互干扰,汇聚成一片让人眩晕的光的漩涡。在那片光芒中,我们看到了昨夜破坏的痕迹:破碎的玻璃窗,被穿透的屋顶,被刺穿的树干,被击中而倒塌的路灯——整个校园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轰炸的战场,而那些轰炸的弹药不是炸弹,不是炮弹,而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我们每天吃饭时都会用到的筷子。

“筷子雨。”我听到自己说出了这个词,但我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仿佛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昨天晚上下的是筷子雨。”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能够回应。我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超越了我们理解能力的景象面前,沉默着,颤抖着,像是三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却发现噩梦变成了现实的人。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然后我们看到了他。

他从远处走来,从那片银色筷子组成的丛林中走来,从朝阳的方向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高得几乎像是一个巨人,高得让那些密密麻麻的筷子在他面前看起来像是一片齐腰高的草丛。他撑着一把伞——一把银色的伞,一把在朝阳下闪烁着和那些筷子一样光芒的伞——他就那样撑着那把伞,从容不迫地、步履稳健地、像是在晨间散步一样悠闲地朝我们走来。

那些筷子挡不住他。我们看到他的脚随意地踢着那些深深插入地面的金属杆,那些据说能够穿透混凝土的钢制筷子在他的脚下齐根断裂,像是一根根脆弱的牙签,像是一根根被风吹断的枯枝。他每走一步,就有几根筷子在他面前折断,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碎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着,像是某种奇异的音乐,像是某种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听懂的密语。

偶尔,仍然有筷子从天空中掉落——那场不可思议的筷子雨似乎还在继续,只是比昨夜稀疏了许多——那些迟到的筷子从云层之上坠落下来,发出刺耳的音爆声,像是小型的流星划过大气层,像是微型的导弹正在瞄准大地。它们击中了那把银色的伞,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足以穿透混凝土的筷子落在那把伞上,就像是雨滴落在荷叶上一样,无害地滑落,无奈地弹开,然后落在伞的周围那片早已插满了筷子的地面上。

他越来越近。

当他终于走到我们面前——走到宿舍楼下,走到那片仰视才能看清全貌的距离——我们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我们认识的脸,一张我们在这所学校里见过无数次的脸,一张属于一个我们都知道名字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的脸。

胡晨阳。

他抬起头,望向我们——望向我们三个站在四楼走廊上、像是三只受惊的麻雀一样挤在一起的人——然后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那张高大威猛的脸上看起来有些不协调,有些过于温和,像是一个巨人在对一群蚂蚁微笑,像是一个神祇在对一群凡人微笑。

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那把银色的伞。那伞的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然后,我们看到了某些东西从伞面上滑落下来。那些东西——三个圆形的、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的东西——沿着伞面的弧度缓缓滑落,然后被他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

煎蛋。

那是三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最完美的煎蛋。蛋白洁白如雪,边缘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微微卷曲着,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色花朵;蛋黄饱满圆润,呈现出一种介于橙色和金色之间的完美色泽,在阳光下仿佛在微微发光,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被包裹在蛋白的云层之中。那煎蛋散发出一种香气——一种我们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居然都能够闻到的香气——那香气像是清晨的阳光凝结成了气体,像是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早餐融合在了一起,像是某种来自天国的、只有最纯净的灵魂才有资格品尝的珍馐。

我们的嘴巴同时张开了。我们的喉咙里同时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我们的胃——那些因为紧张和恐惧而整整一夜没有进食的胃——同时发出了渴望的咕咕声。

胡晨阳抬起头,望着我们,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了:

“早。有人想要来几个煎蛋吗?”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十五分钟后,我们坐在宿舍四楼的走廊地板上——那地板是冰凉的,是坚硬的,是布满了昨夜被震落的灰尘和碎屑的,但在那一刻它感觉像是世界上最舒适的宝座——手里捧着胡晨阳从那把神奇的银伞上滑下来的煎蛋,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那煎蛋的味道——如何形容那煎蛋的味道呢?那味道超越了我们过去的所有经验,超越了我们对食物可以有多么美味的全部想象,超越了我们的语言所能描述的范畴。每一口都像是一次小小的启示,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参与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次吞咽都像是我们的灵魂在短暂地接触到某个更高的存在。

胡晨阳坐在我们中间,他那高大的身躯让走廊显得更加狭窄,他那把银色的伞靠在墙边,在阳光中持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看着我们吃着他的煎蛋,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慈祥的表情——那表情让我想起我的祖母,想起她看着我们吃她做的饭菜时脸上那种满足的神情,尽管胡晨阳看起来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尽管把”慈祥”这个词用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显得有些荒谬。

“这把伞,”他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是304不锈钢做的。”

他拿起那把伞,向我们展示它的结构。那确实是一把不锈钢伞——伞骨是不锈钢的,伞柄是不锈钢的,甚至那层看起来像是防水布的伞面也是由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极薄的不锈钢箔制成的。那伞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我们可以在上面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倒影在弧形的伞面上被拉长、被压扁、被变形成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形状。

“只有在这把伞上,”胡晨阳继续说,他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确立的宇宙法则,”世界上最好的煎蛋才能诞生。”

没有人质疑他。我们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是真的,不知道一把不锈钢伞和煎蛋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世界上最好的煎蛋”这个说法是否有任何可以被验证的标准——但在那一刻,在我们刚刚品尝过那些无与伦比的煎蛋之后,在我们亲眼目睹了那些煎蛋从那把伞上滑落的神奇景象之后,我们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质疑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金文鼎终于开口问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因为昨夜的恐惧,也许是因为那个煎蛋的美味让他的喉咙过于激动,”那些筷子——它们根本伤不了你。那些能够穿透混凝土的筷子。”

胡晨阳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伞,让那些仍在闪烁的光点在走廊的墙壁上跳动着。

“我是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自我介绍名字一样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无论是什么类型的蛋——鸡蛋,鸭蛋,鹅蛋,鸵鸟蛋,鸽子蛋——任何种类的蛋,我都可以煎。我可以用一滴油煎出一个完美的太阳蛋,可以用恰到好处的温度煎出一个蛋黄依然流动的溏心蛋,可以用最精确的时机翻面煎出一个两面金黄却依然嫩滑的全熟蛋。曾经有人传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事情,”曾经有人传说我煎过龙蛋。”

“龙蛋?”余果惊呼道,他手中的煎蛋差点滑落。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胡晨阳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遥远的、怀念的光芒,”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煎蛋在完成的瞬间就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也许它回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也许它只是我的一个幻觉。龙蛋的事情,我从不确定。”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试图消化这些超出我们认知范围的信息。金文鼎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你说你是第二好的。那谁是第一?”

胡晨阳的表情变了。那变化很微妙,像是一片云缓缓飘过了太阳,让光线在一瞬间变得暗淡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把伞,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们都开始感到不安,长到空气中那股煎蛋的香气都开始变得遥远。

“我妈妈。”他终于说,”王燕。她是世界上煎蛋最好的人。”

他抬起头来,望向远方——望向那片仍然插满了银色筷子的校园,望向那轮正在缓缓升高的朝阳,望向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也许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地方。

“她同时也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最强的化学大师。”他继续说,”她晓畅所有任何类型的物质——无论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过去存在的还是将来要存在的物质。从氢到锌,从碳到钋,从最简单的水分子到最复杂的蛋白质链,从普朗克常数所能描述的最微小的量子到宇宙膨胀所能触及的最遥远的星系——每一种物质的性质,她都了如指掌。她知道每一种元素在什么温度下会熔化,在什么压力下会升华,在什么条件下会发生最完美的化学反应。她知道油脂的分子如何在热量的作用下断裂和重组,知道蛋白质的长链如何在加热过程中凝固和变性,知道美拉德反应的每一个步骤应该在什么精确的时刻发生才能产生最诱人的香气和最完美的色泽。”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更多的勇气。

“正因为她拥有这些知识——正因为她是人类历史上无可比拟的化学大师,是从古至今最伟大的煎蛋者——她知道要做成世界上最好的煎蛋,需要三样东西。”

“那是什么?”我们几乎同时问道,我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充满渴望的和弦。

胡晨阳看着我们,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像是火焰,像是星光,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秘密。

“第一,是伞。”他说,抬起手中那把不锈钢的伞,”她提出,只有用阳光煎的蛋才是最好的蛋。不是用火焰的热量,不是用电炉的辐射,而是直接用阳光——用那颗距离我们一亿五千万公里的恒星所发出的、穿越了八分钟光年的旅程才抵达地球的光线。但阳光是分散的,阳光是柔和的,阳光的能量密度远远不足以煎熟一个鸡蛋。因此,她铸造了这把伞。”

他再次转动那把伞,让我们看到伞面上那些精密的纹路——那些我们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如发丝的刻痕。

“这把伞的每一寸表面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和打磨。它可以把落在它上面的每一缕阳光都聚焦到同一个点上——就在伞柄的顶端,就在那个直径不超过三厘米的圆形区域里。当正午的阳光照射到这把完全展开的伞上时,那个焦点的温度可以瞬间达到一千摄氏度。这个温度足以熔化任何普通的金属,足以在瞬间把任何有机物化为灰烬——但如果你知道如何控制时间,知道如何在恰到好处的那一毫秒把蛋移开,你就能得到一个用纯粹阳光煎制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完美煎蛋。”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伞,突然意识到我们之前是多么低估了它的价值。那不只是一把可以挡雨的工具,那是一件人类智慧的结晶,是科学和艺术的完美融合,是一个用来征服太阳的武器。

“第二,是蛋。”胡晨阳继续说,”不是任何蛋都可以承受那样的高温,不是任何蛋都值得被那样的阳光煎制。我母亲说,只有天姥山的天鸡下的蛋,才配得上这把伞。”

“天姥山?”金文鼎皱起了眉头,”就是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里的那座山?”

胡晨阳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像是一个老师在表扬一个给出了正确答案的学生。

“正是那座山。’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李白在诗中描述的那座山,并不只是一个诗意的想象,并不只是一个用来寄托他壮志未酬之情的文学意象。那座山是真实存在的,就在浙江的群山之中,隐藏在凡人的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而在那座山的最高峰上,在那些’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的险峻之处,生活着一种被称为’天鸡’的神奇生物。”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着某个遥远的、也许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

“那不是普通的鸡。那是一种拥有七彩羽毛的鸡,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不同的颜色,当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时,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活着的彩虹。它们只在日出时分啼叫,它们的叫声可以穿透云层,可以惊醒沉睡的山神,可以让整座天姥山在霎那间震颤。而它们下的蛋——那些蛋壳呈现出珍珠般光泽的珍贵之物——据说蕴含着天地之间最纯粹的精华,是用来煎制完美煎蛋的唯一材料。”

“但要获得那样的蛋,你必须亲自进入那座山。你必须穿越那些’青冥浩荡不见底’的悬崖,必须走过那些’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神秘地域,必须经历李白在诗中所描述的一切——那些恐怖的雷电,那些咆哮的虎豹,那些让人迷失方向的云雾。只有度过那样的险境,只有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份礼物,你才能在山顶的巢穴里找到一枚天鸡蛋。”

他说到这里,用一种几乎是虔诚的目光看了看那把银色的伞,仿佛那把伞上仍然残留着某种来自天姥山的神圣气息。

“我母亲去过三次。每一次她都差点死在路上。每一次她都带回了一枚蛋。那三枚蛋,她用了整整三十年才全部用完——每隔十年,她才会用其中的一枚来煎制一个真正完美的煎蛋。而那三个煎蛋,是她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是任何人——包括我——都永远无法超越的巅峰。”

我们沉浸在这个故事中,几乎忘记了还有第三样东西。是余果首先想起来的:

“你说需要三样东西。伞和蛋,第三样是什么?”

胡晨阳的表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他放下手中的伞,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我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我们。

“第三样,”他说,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我们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是粉色鱿鱼的油。”

粉色鱿鱼。

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着,像是一块石头落入了一口深井,激起了层层涟漪。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都是困惑——粉色鱿鱼?我们从未听说过这种生物,从未在任何书籍、任何纪录片、任何渔民的传说中见过这个名字。

“没有人见过粉色鱿鱼。”胡晨阳说,仿佛是在回应我们的困惑,”至少,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没有人见过。但它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在深海最黑暗的地方,在光线永远无法抵达的深渊里,在那些只有最古老的航海图上才会标注的未知水域中。”

他站起身来,走到走廊的栏杆边,望向那片仍然闪烁着银光的校园。阳光照在他的背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一个正在消融的剪影。

“粉色鱿鱼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生物。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介于粉红色和珊瑚色之间的颜色——那不是普通的颜色,那是一种仿佛从生物体内发光的颜色,一种让所有见过它的人都终生难忘的颜色。它的触手有八条——不,不是普通的八条,是八条完全对称的、像丝绸一样柔软的触手,每一条的末端都分叉成无数更细的丝线,那些丝线可以感知水流中最微小的振动,可以捕捉到一公里之外猎物的心跳。”

“但最珍贵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们,”是它的油。粉色鱿鱼体内有一个特殊的器官,那个器官可以分泌出一种油脂——一种闻起来像是所有美好事物的精华混合在一起的油脂。那种油,当它被用来煎蛋时,可以让普通的鸡蛋变得非凡,可以让天姥山的天鸡蛋变得神圣。没有那种油,即使你有最完美的伞和最珍贵的蛋,你也只能煎出世界第二好的煎蛋——就像我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在每年的第六个满月,当潮汐达到一个特定的高度,当月光以一个特定的角度照射到海面上时,粉色鱿鱼才会浮出水面。在那个夜晚——在那个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时刻——你必须用七种不同的精油进行诱导:玫瑰油、茉莉油、檀香油、乳香油、龙涎香油、月见草油,还有一种已经失传的、据说是用凤凰的眼泪提炼的油。你必须把这七种油按照一个特定的顺序、一个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后滴入海水中,让那香气弥漫在海面上方。只有这样,粉色鱿鱼才会被吸引出来,才会用它那八条粉红色的触手缠绕住你放在水中的容器——那个容器必须是我家祖传的油壶,一个据说是用某种失落文明的陶土烧制的、有着三千年历史的油壶——然后,它会在那个油壶里留下一滴,仅仅一滴,它珍贵无比的油脂。”

“那粉色鱿鱼在哪里呢?”金文鼎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也许是因为激动,也许是因为某种正在逐渐成形的预感。

胡晨阳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走廊的尽头吹来,吹动了他的头发,吹动了他身旁那把银色伞的边缘,也吹动了我们心中某些正在逐渐凝聚的不安。

“世界上只有一条粉色鱿鱼。”他终于说,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像是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上来的,”而它,早在一百年前,就被封印了。”

“被谁封印的?”我问,尽管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被一个值得敬仰的、令人赞叹的封印大师封印的。”胡晨阳说,他的眼睛望向远方那棵隐约可见的老槐树——那棵我们都知道的、金文鼎曾经无数次提起的老槐树,”那个封印大师的名字,叫做郑子灏。”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那个名字——郑子灏——在空气中回荡着,像是一块石头落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激起了无尽的回响。我们三个——我,金文鼎,余果——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都是同样的震惊,同样的不可置信,同样的、正在逐渐转化为恐惧的惊愕。

金文鼎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手中那个已经吃完的煎蛋的残迹——那些沾着蛋黄的油渍——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某种无声的讽刺。

“郑子灏,”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我认识他。”

胡晨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是一种真正的惊讶,一种打破了他一直以来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的惊讶。他转过身来,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金文鼎——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某种正在迅速计算着什么的精明。

“你认识他?”胡晨阳问,他向前迈了一步,”郑子灏消失在一百年前。你怎么可能认识他?”

金文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棵远方的老槐树,望着那些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叶,望着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也许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身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像是在回忆,像是在悔恨,像是在面对一个他一直试图逃避的真相。

“油快用完了。”胡晨阳忽然说,他的声音变得急迫起来,”我只剩下三瓶粉色鱿鱼的油。三瓶——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全部遗产,是她用一生的时间才积攒下来的珍贵储备。每一瓶只够煎三个蛋——用天姥山的天鸡蛋煎的、真正完美的煎蛋。如果这些油用完了,如果再也无法得到补充,那我就永远无法超越第二的位置,永远无法达到我母亲曾经达到的高度。”

他走到金文鼎面前,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他。

“而我回到这里,”他继续说,”不只是为了交上我的数学作业——虽然那个作业已经拖了三个星期了——更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它。粉色鱿鱼。就在这里。就在这所学校的某个角落里。”

“你感受到了?”余果惊讶地问,”你怎么能感受到一条被封印了一百年的鱿鱼?”

胡晨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高大威猛的脸上看起来有些落寞。

“当你用粉色鱿鱼的油煎过足够多的蛋之后,”他说,”你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那种油会在你的灵魂里留下一种印记——一种永远无法消除的、与粉色鱿鱼之间的联系。无论它在哪里,无论它被封印了多久,只要它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就能感觉到它。就像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就像你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昨天晚上,当我们——“他看了看我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当那场筷子雨开始的时候,我并不在学校里。我逃课了。”

“逃课?”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胡晨阳——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那个能够若无其事地踢断钢铁筷子的巨人——居然会因为逃课而感到不好意思?

“数学作业。”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三个星期没交了。老师说如果我再不交,就要请家长。我妈妈——她对我的学业要求很严格。所以我决定……躲一躲。”

“你躲到哪里去了?”金文鼎问。

“学校旁边的那家早餐店。”胡晨阳说,”就是校门口左转第三个路口的那家。你们应该知道——那家店的老板每天早上五点开门,卖到上午十点就关门。到了晚上,那里通常是空的。我想,如果我躲在那里,老师就不会找到我。”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的光芒,像是在回忆一段虽然很近但已经变得遥远的过去。

“那家店的门虽然锁着,但对我来说,打开它并不困难。不是因为我会撬锁——虽然我确实会——而是因为那个锁太老了,用手指头捅一捅就开了。我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灶台,有一口锅,有一些鸡蛋,有一瓶油——不是粉色鱿鱼的油,只是普通的食用油,但对于练习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在那里煎蛋?”余果问,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逃课的时候选择去煎蛋。

“我在那里煎蛋。”胡晨阳点了点头,”煎蛋是我思考的方式,是我冥想的方式,是我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当我面对那口锅,当我看着那个鸡蛋在油里慢慢凝固,当我计算着翻面的时机——在那些时刻,我能够忘记所有的烦恼,能够忘记数学作业,能够忘记老师的威胁和母亲的期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我煎了很多蛋。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那家店里的鸡蛋很多——也许是老板忘了把它们带走,也许是那些蛋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我不知道。总之,我一直煎,一直煎,一直煎。每煎完一个,我就把它放在一边,然后开始下一个。那些煎蛋堆成了一座小山——一座由金黄色的煎蛋组成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山。”

“就在我煎到第一百二十七个蛋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暴风雨开始了。不——不只是暴风雨。是那场筷子雨。”

“我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从天而降的、刺耳的、像是无数把利剑同时坠落的声音。我抬起头,透过那家店脏兮兮的玻璃窗,看到了那些筷子。成千上万根筷子,从那片发紫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像是银色的雨,像是金属的瀑布。它们砸在地上,砸在屋顶上,砸在一切可以被砸的东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赶紧打开了那把伞——我的304不锈钢伞,我从不离身的伞。那些筷子落在伞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但它们伤不了我。它们伤不了这把伞。这把伞是用来抵挡阳光的,是用来承受一千度高温的,几根钢制的筷子算什么?”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骄傲的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就被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我知道我必须离开。那场筷子雨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如果我再待在那里,就会被困住,就会错过……什么。我不知道我在担心错过什么,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这所学校里发生,而我必须在场。”

“所以我冲出了那家店。我撑着伞,在那片筷子的暴风雨中奔跑。那些筷子打在我的伞上,像是冰雹一样密集,但我没有停下。我一边跑,一边用脚踢断那些已经插在地上的筷子,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道路。那些筷子——那些能够穿透混凝土的钢制筷子——在我的脚下齐根断裂,像是脆弱的牙签,像是干枯的树枝。”

“就在这时——就在我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它。”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更多的勇气。

“粉色鱿鱼。我感受到了粉色鱿鱼的气味。”

那几个字在空气中回荡着,像是一声古老的咒语,像是一个被封印了一百年的秘密终于被揭开。我们三个——我,金文鼎,余果——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都是同样的震惊,同样的不可置信,同样的、正在逐渐转化为理解的惊愕。

“就在那一刻,”胡晨阳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粉色鱿鱼已经不再被封印了。一百年的封印——郑子灏的伟大封印——已经被解除了。粉色鱿鱼自由了。而它的气味——那种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来自深海最黑暗角落的气味——正从这所学校的某个角落里飘散出来。”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我们突然之间全都明白了。

那张面孔——陈家明的面孔——在我们的记忆中浮现出来,带着他那平静的表情,带着他那期待的微笑,带着他躺在那把椅子上时说出的那些话。

“是我封印了你们。”

那句话在我们的脑海中回响着,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一直没有看清的真相。

“那个教室。”金文鼎突然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颤抖,”我们得回到那个教室去。”

我们没有多说什么。我们转身就跑,冲下楼梯,冲过那片仍然闪烁着银光的筷子丛林——胡晨阳走在最前面,用他的脚为我们踢开一条道路,那些筷子在他面前纷纷断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碎裂声。我们穿过操场,穿过花坛,穿过那条连接生活区和教学区的狭长走廊,我们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我们没有停下,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突然之间全都知道了——那个教室里发生了什么。

教学楼。五层。尽头的那间教室。

那扇门——那扇我们昨天关上的、把陈家明封印在里面的门——现在大开着,像是一张正在尖叫的嘴,像是一个正在哭泣的伤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那些光柱延伸到教室的门口,又在门槛前戛然而止,像是连光都不敢进入那个房间,像是连阳光都在恐惧那里面等待着我们的东西。

我们走进去。

教室是空的。那些课桌椅还在原来的位置,那块黑板还挂在原来的地方,那些窗户还开着,让早晨的风可以自由进出——但它是空的。陈家明不在这里。那把椅子——那把我们用来封印他的椅子——仍然立在教室中央,但它已经不再完整了。

那把椅子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裂,不是因为承受不了重量而断裂,不是因为老化而分解——那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碎裂方式。椅子的每一部分——椅座、椅背、椅腿、那些金属的连接件——都被分解成了无数的碎片,那些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而在那个圆形的中心,在那个本应躺着陈家明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滩水。

一滩粉红色的水。

那水——那颜色介于粉红色和珊瑚色之间的水——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某种生物体液,像是某种从深海最黑暗角落里带来的信息。那水的表面泛着油光,那油光呈现出彩虹般的色泽,在我们注视的时候不断变幻着,像是活的,像是有意识的,像是正在试图告诉我们什么。

一股气味从那滩水中升起来——一股我们从未闻过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气味。那气味像是所有美好事物的精华混合在一起,像是深海的秘密和阳光的温暖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百年的封印终于被打破时释放出来的、积攒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思念。

胡晨阳跪了下来。他跪在那滩粉红色的水旁边,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他的嘴唇在颤抖。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那滩水的表面——那水在他的触碰下泛起了涟漪,像是某种温柔的回应,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候。

“粉色鱿鱼。”他的声音变得颤抖,变得像是一个孩子在呼唤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它真的在这里。它真的……自由了。”

我们站在那里,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站在那把碎裂的椅子和那滩粉红色的水旁边,沉默着。我们的脑海中正在拼凑着一幅画面——一幅关于昨夜发生的事情的画面。

金文鼎使用封印术的那一刻。

那个封印口诀——那个传承自一百年前的郑子灏、那个曾经用来封印粉色鱿鱼的口诀——从金文鼎的嘴唇间流出的那一刻。

陈家明躺在椅子上,被椅背板卡住腰部的那一刻。

两个封印在时间中重叠的那一刻——一个是新的,一个是旧的;一个是对陈家明的,一个是对粉色鱿鱼的;一个是刚刚开始的,一个是已经持续了一百年的。

当金文鼎说出那个口诀时——当那些古老的、来自郑子灏的、用来束缚和封印的词语在空气中回响时——某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封印不是被加强了,而是被唤醒了。那个一百年前的封印——那个把粉色鱿鱼囚禁在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的封印——感应到了它的同类,感应到了另一个正在使用同样口诀的封印者,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它在一百年里从未做过的事情:它回应了。

粉色鱿鱼从它被封印的地方——从那个时间与空间交汇的缝隙中,从那个郑子灏为它建造的看不见的牢笼中——被吸引到了这里,被吸引到了这个正在执行新封印的地点,被吸引到了陈家明的身边。

两个被封印者,在同一个时刻,被同一个口诀,封印在了同一把椅子上。

陈家明和粉色鱿鱼。

人类和深海生物。

一个想要成为穿刺公的少年,和一条在黑暗中游荡了一百年的粉色鱿鱼。

他们在那把椅子上相遇了。他们在那个封印的共同空间里相遇了。他们——也许——交谈了。也许粉色鱿鱼用它那八条粉红色的触手缠绕着陈家明,也许它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与他沟通,也许它告诉了他关于封印的秘密,关于郑子灏的秘密,关于这一百年孤独囚禁的秘密。

也许是粉色鱿鱼帮助陈家明挣脱了束缚。也许是两个被封印者联合起来的力量打破了椅子的结构。也许是那个封印本身就存在着某种缺陷——某种只有当两个封印重叠时才会暴露出来的缺陷。

无论如何,结果是确定的:陈家明自由了。粉色鱿鱼也自由了。而他们——他们一起离开了这里。

那场筷子雨——那场不可思议的、从天而降的银色暴风雨——也许就是他们离开时留下的痕迹。也许那是陈家明的愤怒变成了天象,也许那是粉色鱿鱼一百年的怨念化成了实体,也许那只是两个被封印者重获自由时释放出来的力量——那力量太过强大,以至于它不得不以某种形式表现出来,以至于它不得不把天空撕裂,把筷子从虚无中召唤出来,把整个校园变成一片银色的丛林。

“他们去哪里了?”余果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陈家明和……粉色鱿鱼?”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站在那把碎裂的椅子和那滩正在缓缓蒸发的粉红色水旁边,沉默着。

阳光继续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柱。风继续吹过走廊,带来远方那棵老槐树的沙沙声。时间继续流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是一切都还是昨天的样子。

但我们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陈家明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陈家明了。也许他会回来,也许他永远不会回来。也许他正在和粉色鱿鱼一起在深海中游荡,也许他正在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建造新的虾塔,也许他终于成为了他一直想要成为的穿刺公——只不过他的王国不在陆地上,而在海洋的最深处。

而我们——我们这些封印过他又被他封印的人——将会永远记得这一天。我们会记得那场筷子雨,记得那滩粉红色的水,记得那个空荡荡的教室和那把碎裂的椅子。我们会在未来的每一个日子里想起他,想起我们对他做过的事情,想起我们本可以做出的不同选择。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

胡晨阳站起身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是的,他哭了,世界上煎蛋第二好的人因为那滩粉红色的水而流泪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自己打气,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准备。

“我会找到他们的。”他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平静和坚定,”我会找到陈家明,找到粉色鱿鱼。不是为了把它们封印回去——那已经不可能了,那也不应该——而是为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为了煎一个蛋。”他终于说,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一个用天姥山的天鸡蛋和粉色鱿鱼的油煎成的、真正完美的煎蛋。一个我母亲曾经煎出过的、我一直在追寻的煎蛋。如果陈家明愿意,我可以为他煎一个——作为对他一百年孤独的补偿,作为对他重获自由的祝贺。”

他转过身来,望向窗外——望向那片仍然闪烁着银光的校园,望向那些正在朝阳中慢慢失去光泽的筷子,望向那个陈家明和粉色鱿鱼消失在其中的、广阔的世界。

“也许,”他轻声说,”那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们站在那里,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金色的剪影。在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因为数学作业而逃课的学生,不再像是一个只会煎蛋的怪人——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踏上征程的英雄,像是一个正在为了某个更高的目标而准备牺牲一切的战士,像是一个真正的、值得我们尊敬的人。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而那些事情,再也没有变回去。

封印不是结束。封印只是另一种开始。

郑子灏说得对。一百年前他把粉色鱿鱼封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时就知道这一点,一百年后当那个封印被金文鼎无意中唤醒时这一点再次被证明。每一次封印都是一个故事的开端,每一次囚禁都是一段旅程的起点,每一扇被关上的门都会在某个时刻被重新打开。

陈家明被封印在了那把椅子上。但他也因此遇到了粉色鱿鱼。但他也因此找到了离开的方法。但他也因此开始了一段我们无法想象的、也许比他原来的梦想更加宏大的冒险。

我们封印了他。但他也封印了我们。

这就是封印的本质。这就是命运的狡猾。这就是那些古老的、来自郑子灏的、传承了一百年的知识里最核心的秘密:

你无法封印任何东西而不把自己也一同封印进去。

你无法结束任何故事而不开启另一个故事。

你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命运而不让自己的命运也因此被改变。

多年以后,当我坐在某间咖啡馆里,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走过的陌生人时,我会想起那个早晨。我会想起那片银色的筷子海洋,想起那把碎裂的椅子,想起那滩粉红色的水。我会想起胡晨阳站在教室窗边的背影,想起他说要去寻找陈家明和粉色鱿鱼时眼中的光芒。我会想起金文鼎低着头的样子,想起余果张大嘴巴的样子,想起我自己在那一刻心中涌起的、复杂得无法言说的情感。

然后我会想起那个味道——那股从那滩粉红色的水中升起来的、来自深海最黑暗角落的、属于粉色鱿鱼的味道。那味道会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保持新鲜,永远保持那种让人垂涎欲滴的诱惑力,就像它永远保持着它那粉红色的、珊瑚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美丽一样。

那是被封印的时间的味道。

那是被释放的自由的味道。

那是陈家明和粉色鱿鱼一起消失在那个早晨时留下的、永恒的礼物。

这时我们意识到有些事情改变了。而那些事情,再也没有变回去。